含光

北京,雨后初晴的秋天。

天幕边依然挂着一层浅淡的雾霾,大抵是供暖导致的,然而也不甚沉重,只是堪堪作为一种现代性的提醒。十一月的阳光还带着穿透叶隙的能量,铺在地上和落叶交织成温和的光斑。时而有银杏叶旋转而下,反射的光让人想起蝴蝶布满鳞片的翅膀 – 大概是在梦里见过的吧,金色的蝴蝶。

于是午休多走了一小段,没来由地想起一句粤语广告词“日日是好日”。这样的日子大概算得上好了,只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大约都应该在铺满银杏落叶的林子里漫游;然而走在成府路上的人大都行色匆匆。走得缓慢的盯着手机;从我身边擦身而过的人谈论着美国大选;前面不远处,一位大哥好像在和律师商讨合同纠纷的事宜。人们忙忙碌碌,也没什么不好吧。我或许应该假设大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光景,于是午休出来散步偶遇北国秋天的这一点微小的幸福,已经作为基准线被这里的人纳入了生活的恒常之中。但愿如此。

然而日日是好日,是不是也就约等于日日不是好日呢。

小楼说,期待我写出在中国的《瓦尔登湖》。那天很多人说了很多期冀,唯这一句盘亘在我的脑海里。我本来厌恶各种形式的期待,以为都是各类试图以主观意愿改变其他客体的 “目的性”的外在表现;然而这一句却像是一颗从树上滚落入湖中的松果,于是那一片本来阒静无声,乃至虚渺无形的湖面开始泛起一些具象化的波纹。肯定不会是《瓦尔登湖》,我想,但它就在那儿。类似在深海歌唱的人鱼。

读完了《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依然还是会有久违的共振感,如同会见一位多年不见但是心灵相通的旧友,然而村上还是选择了对部分隐喻加以阐明。于我而言,这样的解释有一种“担心曾经建立的连接因为久不维护而蒙尘生锈,因而小心擦拭、上油润滑后才能重新启用”的微妙的违和感。翻到后记方才明了:原来此书的核心在1980年已经完成,于是这样的违和感得以解释。他与世界的连接大概也被什么扭曲变形了吧,我想,而且能有这力量的,也只能是时间。但好在这样的扭曲不严重。

“正如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所说,一个作家一辈子能够真诚地讲述的故事,基本上是为数有限的。我们不过是把为数有限的这些主题,千方百计地改头换面,改写成种种不同的形态而已——也许不妨如此直言相告。”作家的一生大抵只有一部作品。或者不如说,作家一生都在试图把自己的不同的面投射在这个世界上,碍于发表的要求,勉强给它们起了不同的名字;这样的投射同时也是一种连接。连接、断裂、分解、重构。《末日松茸》里用Contamination来表达不同结构的互相侵染融合,我以为妙极:本词来源于拉丁语的Contaminare;词源上,con代表共同,tangere则是触碰。共同触碰,结果是污染。(顺带一提,译者在本书中将其译为交染)人与世界,人与他人,无外乎也是在此种交叉感染中建立着连接,而新的连接会建立在旧感染清除后的病灶之上,类似山火后冒出的松茸。

我想象真正能被称为作家的人会如何面对所谓的文学批评。大概是一笑而过吧。带着自我投射的文字,画作,音乐,倘若一板一眼分析其技法动机,之后再被冠以“精妙绝伦”或者“粗鄙不堪”的判词,只会让人喟叹点评人与美的生疏。资本世界与美的固有世界是疏离的:其所谓的价值论断,将一种构成世界的基本粒子,一种能与人类心灵直接共振的奇妙元素,一视同仁地用能交换面包和牛奶的一般等价物直接成比例标注。因而人也被类似地明码标价,也就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当然,并不是说牛奶面包不重要,只是它们和构成美的元素之间有根本的不相容性。

又想到《死亡诗社》,以死亡发出的对美的宣告,最终也被抹杀在了对美本身的肢解和标价里。而我们在现代性里生活,也就意味着默许了自身被其肢解的权利。也许我们每天已经在被反复切割了吧,只是人心已经变得过于驽钝,或者斫人的剑已经变得过于精妙了。 

“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可是,还有其他选择的可能吗?

如果

如果,有这样一种不可能的可能。 

如果有一天,或许正好是中秋,或许正好是无云明晰的夜晚。 

如果这一天,太平山顶忽然断掉了所有的灯光,忽然没了所有的游人。 

如果这一天,我身边有你。 

也许太平山顶的月亮没有城墙上的那轮明亮,港岛的不灭的灯光和不散的暑气,黯淡了本该冰洁本该清寒的月辉;然而在这里拥有的所有的寂静,却已经是没有人敢想的奢望。这里时钟总是太慢,红灯总是太长,白天总是太短,困意总是太浓,然而今夜的太平山顶,我们却在独享被整个城市嫉妒的寂。 

你看,那湾仔矗立的大楼,那点亮的一个个光斑,那里有的是燃烧青春的人们,他们的青春换来的,能不能是一间20平米的嘈杂的小屋? 

你看,那兰桂坊迷乱的灯火,不知多少人在这里烂醉,在这里逃避这个城市的催逼。或许这里最能告诉你梦的真实含义,梦再灿烂,终会醒来。 

你看,那星光大道闪耀的星光,折在维港的安静的水面,就这样连接了天与地的间隙。那些遥远的星在天边,我想,我还是不要再想。 

这里只有我们,作陪的是整个天空。忘掉山下的灯火吧。我们无需说话,或许因为我们都不愿破坏安静。带着不存在的秋凉的安静,还有看着我们的安静的月亮。 

二十年以后,我们再回来吧。那时我也许在某一处灯光里挣扎,那时候你可能在某一幢高楼里衰老。抑或,我们都已经被这个无情世界吞噬,不留踪影。然而回来吧,这里有无言的月亮,有无边的寂静,有无处不在的秋凉,有无孔不入的孤独。这里还有你,有我,有我们在。 

Completed on the first mid-autumn in HK,2013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没有负担地连续早起了。于是突然发现让一件事情成为习惯,好像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

把夜晚的低质量时间挪一点到早上,这一点小小的改变,却让每天有质感的时间延长了如此之多。时间好像整个慢了下来——甚至可以在微明的晨光里泡一壶热茶,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地等待阳光填满房间。此等闲适,哪怕在之前休假独行的旅途里我都未曾体会过。

当然,比之清晨,我同等甚至更加热烈地爱着夜晚。只是城市人的生活太过疲惫也太过封闭,以至于人们大抵已经没有精力去享受这样的夜晚带来的沉静幽邃的欣喜。于是夜晚也成了白天的劣质平替,人造光代替了星河,交通工具的噪声代替了虫鸣,补习班的小卷王们代替了躺在草地里看星星的孩子。

城市里的人类失去了夜晚,这大概是世界给我们这些迷路的孩子们的一个不大不小的警告。

朋友这两天给我分享了一篇讲青少年空心病的文章。文章说现在十三四岁的这一代大城市中产家庭的孩子,生活里被灌满了电脑、手机、成绩、补习班,人生刚刚开始就被充斥着目的性的大人世界的焦虑所淹没,因而失去了对生命的鲜活的触感。没有能够自己产生的欲望,因为物质的期待大多能被父母满足,而精神世界的成长又缺乏第一手的经验作为养料;目之所及的世界被无处不在竞争充满,却不知道竞争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在进入肉眼可见焦虑超级加倍的大人的世界时多一点点筹码吗?那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大人都没想清楚的问题,又如何“教”给我们的下一代。我们感知到的这个社会被资本化的秩序侵蚀太久了。浸淫其中的我们大都浑然不觉,它已经变成了一个高度目的化的高度单轨的怪物——一个我们曾经高呼着要打倒的怪物。

青年教育是少年教育的亡羊补牢。然而这牢却一定要补,而且为时未晚。只有青年摆脱了冷气,只有青年知道怎么向上走,我们的少年们才有破茧成蝶的希望。

我很高兴自己能站在现在的地方。离开了也许可以安稳一生的茧,衣衫褴褛地站在世界的中央——但我终于开始看见了自己。

不见自己,何谈见众生。

被爱包围的孩子

久违地,最近我又开始与人建立连接了。新的地点,新的工作,新的人。

有什么正在生长着。神经元,树,网,生命,纯粹的身为人类的欢愉。

原来做人是这么令人开心的一件事情。


新朋友对我说,你是被爱包围的孩子呢~

其实之前自己也有这么想过。我确实一直被爱包围着,不管它们是沉重还是轻盈。

于是我惊叹于人类的直觉。

我之前总是想,我得到的爱太多了,要分走一些,却一直忘了留一些给自己。要不是这次三天里的苏醒,我也许还会停留在这样的自我感动里沾沾自喜吧。


在意识流里剪下了一年的愿景。惊讶于随机拿到的看起来和我的人生毫无相关的杂志,竟能如此精准地拼接出自己的内心。于是心里也随之种下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期待—虽然我也知道画板上的愿景也许过于宏大。

但至少,我能每天在走在路上的时候,也抬头看看云。

邶风

于是我又一次踏上了山西的土地,在五年之后。

时间的风已经把存在的痕迹吹得干干净净了。也许它也能把我的最后一丝牵绊吹干净吧?

可是我没有站在风里。明明是那么喜欢风的人呢。

古城的高铁站修得气派,站前到地面有个十米左右的落差,出门就是极佳的视野。再加上北方秋天常常能见到的好天气,和一些熟悉的慵懒感 —- 是个好的开端吧,我想。

我喜欢开阔的视野和明丽的天气。这些本该充盈世间的,然而却成了大城市的稀缺品。慵懒感是加分项,让我想起两周前刚离开的老家,另一座被古意包裹的城市。

吃饭的时候,背后的墙上雕着回荆州的戏画。恍惚间有一种空间的交叠感,城墙,瓮城,石板路。我向着刚结识的伙伴聊起老家的城,聊起车流是如何穿过古老的城墙,聊起护城河与吊桥,聊起城里的人们是如何被笼罩在时光的结界里,变得缓慢与安静。

就仿佛回到了家一样。

人的气场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如果你能想象磁场,然后把它扩展到无限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城市的气场则不太一样。城市的气场是低维的,有个弹性的表面,会把进入其中的人慢慢吸收进去,最终给他们增加一个新的维度。当然,不止是城市,还有乡村,山林和旷野。

观察这样的吸收过程,不论是自己还是别人,也是个很有趣的过程。

这个新的维度会在不同的时刻以不同的方式投影到更低维的表现面上。所以在同样的地方生活过的人,会有一种超验的连接感。

何为古意?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是为古意。

想起爷爷对人的最高评价:此人颇有古人之风,相处起来甚是愉快。

过完这三天,方觉爷爷诚不我欺。

忽然察觉到一个事实:我大概一直在用自产自销的显性疼痛来掩盖自己的隐性疼痛。

大概类似被蚊子咬了之后,不如把蚊子包划破。

其实也没那么隐性吧,只是大脑已经被糊上了一层又一层沥青。于是我听不到自己绝望的呐喊。

拖着灵魂的躯壳已经快要朽烂了,这躯壳还要自己给自己刻上新的斫痕。

愚蠢至极。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岁末杂记

2022年最后的夜晚里,久违的冬雨在窗外淅淅地下着。
到底也还是一个人过完了整年,然而我大概也算不得孤独吧。毕竟加州的雨夜可算是稀客,而我也乐得它不期而至的到访。它甚至带来了微寒的略带潮湿的浅灰绿色空气作为见面礼–却不要求一点回报。于是我请来另一位名为音乐的朋友,来与我一同度过这一段被人为赋予了特殊意义的冬夜时光。
说起来,音乐的起源之一是不是就是落雨的声音呢。就算不是,它们也应该算是万年的旧友了。我大概才是多余的那个,但它们好像也并不反感我的加入。
那就这样好了。

年末的这个时候,按着自然的节律来看,也应该算是万物休止的时节了。然而现代人似乎没有太多休止的概念;城市尤甚–人与自然的链接早就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大概是广泛的焦虑和抑郁吧。就算是在这圣诞和新年的连续假期里,疲劳和焦虑的空气也依然萦绕着。
今年结束了还有明年,明年结束了还有…
锈得更快的零件,结束作为机器一部分的生命也更早,这对零件本身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不过人类社会也算不得是个精密的机器,顶多是一堆奇形怪状东拼西凑的组件,奇迹般地跑起来了而已。大概也没人搞清楚它是怎么跑起来的,也没人搞清楚它啥时候就会砰地一声坏掉,散成一地破碎的奇形怪状的组件,然后又以一种完全没人预料到的形式重组成一个新的勉勉强强能跑起来的怪玩意儿。

说起来,我这一年大概也是在为了一些不太重要的东西东奔西走,然后把挺重要的东西一个个都丢掉了。不光这一年,这几年好像哪年都是这样。
知道这件事然而什么都没有做的自己是不是十足的蠢货呢–当然,我可以找很多给自己开脱的理由,比如不可量化的得失很难真正作为决策的理性依据,比如做出改变的预期阻力太大,比如我的精力似乎不足以支撑我任何一点折腾的想法…
然而还是放手去做吧,去做真正重要的事情。如果没有,那就去找。如果找不到,那就把自己交给自然。在新的一年里,在一切都太迟以前。
某位友人说有智慧的人不会让自己在困境中待得太久,这样看来近几年的我大概和智慧沾不上一点边。被惯性推着头朝下摩擦地面又有什么智慧可言呢,甚至磨破了皮长出了茧却觉得自己还有所成长的也是我自己。希望新年能有新智慧,不强求自己能站起来走路,至少能换一个姿势摩擦地面吧。舒服一点,体面一点。

别的愿望倒也没有什么了。毕竟上面这个愿望挺宏观的,再一二三四列出几条微观的愿望出来,似乎就有点太高看自己了。微观的东西可能会引发焦虑,而我现在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焦虑了。拒绝失望的最好办法就是没有期望。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那就这样吧。

Dream Coil

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旧世界的模组于瞬间崩解。新世界的印象被胡乱塞进大脑,与残存的梦的遗址混合起来,让我一时竟有些看不清现实的边界。可惜这混乱而美妙的无政府主义只持续了一霎,理智的王随即宣布了它的即位,开始不遗余力地清扫起梦的残党。枕边的手机敲响了现世新王的晨钟;天花板上倾泻下的光束扫清了夜之国的最后一丝黑暗;然而梦的最后那些尖啸着从地底涌出的幽魂,那些名为恐惧、愤怒、悲伤与绝望的幽魂们,依然还保持着进攻的态势,似乎它们才该是现世的主宰。

它们曾是现世的主宰,在弑神的征途上被贪生怕死的神放逐到了世界的另一边。当然,这神也只不过是个自封的冒牌货罢了 — 闹钟再次响起,离八点半的会还有三分钟。神已退位,接替它的是DDL与OKR。

于是我起身打开窗户,浸泡在四月末微微有些燥热的空气里,恍惚着似乎在等待什么的到来。

时间仿佛陷入了又一个轮回。一年前的我在疫情围城的人心惶惶中躲在阁楼里,阳光和雨露似乎都与我无关,迫近的项目死线如同误入黑道的滑雪菜鸟面前五米内的巨大树桩;而这个四月我在上海暂住的小屋里颠倒时差地开着会,在阴差阳错被锁在单元门外的短暂间隙,才从隐约浮现的栀子的暗香里察觉到春天的到来 — 然而此刻的春天,却已经快要离我而去了。或许一个还值得期待的事,是我终于能在春天将尽的时候回到故乡,在家人的陪伴下过一个不那么孤独的二十六岁生日了,虽然我对这个日子所象征的时间的无情流逝还保持着相当的恐惧。

轮回的终末,一定会是变化吧。细细想来,我过去十年的人生里几乎没有连续两年的安定日子,当然也意味着没有两年重复不变的经历。而我却一面仍然在嫌弃这样的生活依然太过单调,一面却又在暗暗羡慕身边一个个慢慢安定下来的朋友们。人性本贪,我也不能例外,而且贪得的大抵是一些自己永远也无法得到的东西。“廉贪入命、马落空亡”,想起前一阵子给自己排出的紫微斗数,也不得不偶尔感叹,大概人的命数确由天定。只不过这天定的命数下,最后的结局是喜是悲,也许还有点能让我执笔的空间吧。

最近失眠的厉害,于此附上一年半前去优胜美地时,凌晨四点在星夜下胡乱写成的无韵诗来作为文章的结尾。

Where shall I bury this everlasting insomnia?

Somewhere in a midsummer nightmare

When can I drain this never ending nostalgia?

Someday in a midnight thunderstorm

When Memories ferment

Will I get a glass of moonshine

Or a bucket of rot?

Guess I’ll drink it anyway

And die slowly in the phantoms

Of a painless dream

食·忆

是上周的某一天。

做完了手头上的工作,整个人放松下来的那一瞬间,饥饿感就立刻占据了我刚刚变得一片空白的大脑。对于还没完成机械飞升的人类来说,连觅食这种基本的生物本能都会被工作暂时压制,也许这就是现代社会的强大之处吧——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的人们是确确实实地“被机械化”了。科层制下标准化的工作岗位,流水线上一成不变的操作流程,甚至连大街小巷的食肆也都是千店一面的连锁,而店家还多半以“严格的品质管理”作为自家的卖点。

于是想起了《孤独的美食家》,脑子里也很合时宜地响起了五郎进入觅食状态时标志性的bgm。一直羡慕剧中的五郎能若无其事地进入任何一家相中的饭馆,不管是女性顾客青睐的甜品店还是熟客满座的家庭餐厅——对于一名孤独的美食家来说,只要克服尴尬踏进了一家餐厅的门,你将在接下来的短暂光景里成为世界的主宰:你将如同君王巡视领土一般巡视眼前的菜单,你将有近乎奢侈的充足的时间来模拟出每一道菜的可能口感,你将全权让你的胃与直觉做出选择而不用顾忌到他人的口味,你将能在品尝完每一道菜后做出你的最终判决——这种短暂的、只属于自己的无上权力,是每一个吃货难以拒绝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盛宴。

羡慕五郎的还不止这一点。不管是哪个时代,食物都是记忆的最好载体之一,而剧中的那些店面也大多泛着经由时间打磨后的珠光。这种店子往往有一种朦胧而美妙的氛围,混杂在油脂、香料与火焰碰撞散发出的香气里,仿佛能将小店几十年来见证的记忆化成云雾,萦绕在每个走进店里的客人的四周——于是客人也被接纳进了这段记忆里,并且最终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走进这样一家老店,学着边上的熟客点上一份隐藏的招牌,时间的厚重感会同菜品一起被品尝回味,也算是一种美食以外的精神享受。

于是又想起这些年里邂逅过的小店们。纽约某个街角装潢老旧的小面馆,店面极小,店里摆着关公像和假蜡烛;去的时候不是饭点,只有一位独自吃面的女生,大概也是和我一样孤独的美食家吧。香港上环一个几乎没有过路人的深巷里,露天架着的大炒锅里食材噼啪作响,炒饭的香气弥散在整个街区,带我来的本地同事和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粤语聊着天。重庆一个军队家属院的边上,简易大棚底下架着十多口火锅,店里除了我和朋友每人都说着重庆话,店主的大黄狗熟练地在桌席之间搜寻着残羹冷炙。还有洛杉矶老旧购物区里的拉面馆,旧金山唐人街上的粤菜馆,武汉家边装修简陋的飘香鱼,北京某处泛着时代气息的90年代食堂一般的牛肉面馆,东京涩谷小巷里招牌不起眼的神户牛肉铁板烧…这些带着温度和香气的记忆,揉进这么多年在异乡奔走积攒的丝丝缕缕的乡愁里,总让我生出些许感叹 —— 店里的熟客当然是幸运的,因为小店依然续写着属于他们的味觉记忆;而我回忆里故乡的那些小店,却大多随着时代的变迁永远地留在了时间轴的另一侧了。

21世纪初小城市的机关大院,大概是计划经济时代最后的缩影之一了。院外灯光晦暗的国营商场即将被资本时代的连锁超市取代,院内集中供应、凭票打水的开水房也难逃被拆除改造的命运 —— 而开水房外的大空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帐篷底下的早餐摊子已经开始飘出阵阵勾人的美妙气味。早餐是湖北美食的灵魂,也是对湖北这个文化交汇碰撞之地“九头鸟”性格的完美写照 —— 各类本地与外地的早餐样式几乎都能在湖北的任何一个地市找到,一个月内每天早餐不重样,在湖北轻轻松松就能做到。机关大院作为一种微缩版的城中之城,配套设施样样齐全,当然也少不了早餐铺子们的一席之地。豆腐脑、千层饼、锅盔、牛肉粉、早堂面、面窝油条、米圆子、块子… 种种早餐门类,列举下去大概能单独分出整一段来。

这其中,让我记忆最为深刻的,当属那家只存在了很短一阵子的一家馄饨铺子。这是一家甚至没有固定摊位的手推式的小摊,然而他家的三鲜小馄饨却是我记忆里第一等的早餐。当天包出的小馄饨在翻滚的汤锅里上下跳动着,不出片刻便被盛出,撇进搪瓷碗中清澈透亮的汤里;面香、汤的香气混合着隐约的肉香,让我总是不顾汤还滚烫着也要立刻舀出一勺。汤水浸着的的小馄饨玲珑剔透,半透明的馄饨皮下是淡粉色的馅儿,虽然不大,但正好是那个年龄的我带着汤能一口吃下的量。连着吹了几口气便急不可耐地吃下一口,馄饨皮入口即化而又煮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的绝妙口感,加上鲜肉馅与咸鲜汤底的完美配合,让我就算是被烫得龇牙咧嘴,也还是停不下地把馄饨往嘴里送。这时候如果妈妈在身边,一定会让我慢点吃别烫着 —— 然而她大概不知道,馄饨皮泡久了会变得太软,因而馄饨最好吃的时候永远是刚刚起锅的那一瞬间吧。等到馄饨终于吃够了,碗中的汤也差不多到了完美的温度:再热几分就烫得无法下口,而再冷几分就失去了热汤最为美妙的鲜味。等到碗里的汤见了底,碗底剩下的每一片虾皮都被我收拾干净,这顿早餐才算是真正结束。​对于湖北人来说,不过早,一天不能算真的开始;而有这样的馄饨来过早,这一天的基调就已经定格在好的那一面上了。

可惜能吃上这样的馄饨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大棚整改拆除,原来的早餐摊子们变成了工地,最后又变成了篮球场;这家馄饨自然也不知去向。空旷的广场再没了早餐的烟火与喧闹的人声,诡异的安静与记忆格格不入,甚至有一瞬间会让我怀疑起现实的真实性。时间的箭头只会指向前方,旧宅、猫、日记本与小人书,都被这名为时间的不可抗力从名为童年的幻象里生硬地扯出,当然,也包括了这间馄饨铺,当然,也不止这间馄饨铺:大院门口的包子店一口一个的汤包,包子皮比小笼包的略厚实,但把肉馅和鲜而不腻的汤裹得正好;街对面的猪肝汤,隔着小半条街就能闻到香味,和隔壁店里脆脆的千层饼简直是绝配;少年宫对面老旧的水饺馆,最妙的是手工水饺略硬的饺子皮与带着蒜香的蘸料的完美搭配,在不知道多少个学完游泳回家的夜晚填饱了我挑剔的胃…这些或许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铺子,在我的生命里悄然而至又悄然而去,最后都融进了我埋藏在故乡的一片灵魂里,只属于味觉的那一部分。

也不算太坏吧,我想。至少我曾经拥有过这些让我无比幸福的、热腾腾的、香气四溢的回忆,让我得以在走进那些泛着相似气氛的小店的时候,能短暂地与店内的食客们共鸣,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那个在馄饨铺前流着口水的贪吃小孩;让我在这样一个乡愁乍起的难眠的夜晚,想到这些曾经带给一个吃货最简单的快乐的食物,依然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是,肚子却是确实地饿了。明天晚上再出门去探店吧 —— 今晚,就只能希望记忆里的馄饨在梦中来安慰我挑剔的味蕾了。

于2021年4月19日

七月是你的谎言

我已经不记得很多事情了。

不记得上一次只为自己而流的泪,不记得夏末秋初的夜晚微凉的风擦着肌肤的触感,不记得入夜前绯红的天际线和乌黑的积云,也不记得码头边心脏跳动的节律与海潮的共振。

世界与我好像正在慢慢失去连接。而这连接失去的过程,我竟也不记得了。

是那些记忆的神经元死掉了吗?还是我只配做个懦弱的逃兵,强行把它们从意识里清扫出境?为什么每到夜深的时候,这些幽魂就会不受控制地占据了我的梦境,把我逃避的驱赶的十倍百倍的归还呢?

于是我惊讶于自己的脆弱,在这个七月的午后,看着这张墙纸不受控制地流泪的脆弱。

生活于我,已经快要成为一个谎言。骗自己还能撑下去的谎言,骗自己不会再思恋的谎言,骗自己忘掉记忆的谎言…

骗自己做不是自己的自己的谎言。

时间到底是什么呢。那些与你一起度过的时间,对你来说好像不过过眼云烟,可是为什么它们会如此地纠缠着我,让我不得不把自己的表层意识训练成巴甫洛夫的狗,条件反射一般地把这些碎片拒之门外?

然而表层意识不会上夜班。于是我在疼痛中醒来,大脑里灌满记忆的遗毒。

我曾以为我要的是平淡的生活。我却未曾意识到这平淡的生活中不能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曾经那么真实地存在过,而现在它只是个影子,忽明忽暗,时隐时现,如同鬼魅。它是我的一部分灵魂与时间碎片的不协调的混合物。它是本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只为我所见的孤独的影子。

如果我是它,我会怎么看作为实体的我?是带着耻笑与嘲弄,还是带着无奈与失落?可惜我不是它,我只能拖着破碎的灵魂行走。

这世界大概完全不公平。有魔鬼对世人说:你们在世间的,凡生来得了太多血的,必须割开静脉,在苦痛中目睹自己血的流逝,方得生存。凡生来缺了血的,即可藉着这他人的血生存。无需担心,因为自然有那多血的人来给予。

“那么,我们死后该下地狱了吧?”有少血的人如此问道。

“死后的事情我可管不着,”魔鬼说,“谁知道呢。活着的时候享受不好吗?”

活着的时候享受不好吗?然而我自愿做了那背着十字架的傻子。愚蠢至极,而且死后多半也是要下地狱的吧。

Timeless Relic

又用了奇怪的名字当标题了。

认真的考虑着离开,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事情了。恍惚中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度过了,没有实体可以触摸的生活,就像是溪流被流沙吞没。没有色彩,没有音调,没有文字。有的是残破诡谲的梦境,日复一日,仿佛想把灵魂的颜料胡乱泼洒在日益苍白的画布上。

名为我的画布。色彩在暗淡着的画布,上面有名为工作的计算式,以及名为日常的印刷体。

是不是终究还是变成了十五岁的时候想象着的 自己最害怕变成的样子呢。我还记得那天全市大停电,爸妈带着我去城外的麦当劳吃晚饭,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影像: 二十多岁的我下班回家,外面的天空已然墨色,而我把自己疲惫的身躯摔进昏黄灯光下的沙发里,泪水融进了四周的寂静里。这样的影像对于当时的我如同神启,我甚至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的画面会在这样的契机唐突地闯入我的脑海。

于是我怀着敬畏将这个预言刻在了记忆里面。畏多于敬的那样一种感情。大概是无论怎么看,这幅光景也算不得什么值得庆贺吧。

于是这个预言最终还是应验了,只不过当我意识到它的应验,这样的生活已经成为了我所谓的日常。只不过在最初的预言里我最终在沙发上因为疲劳的不可抗力沉睡,而现实里睡眠之神对我并没有丝毫眷顾。

甚至更差。多么讽刺啊,然而将我自己推进现在的生活的正是我自己。

麻醉剂大概会是损伤神经的吧。麻醉剂太多了,游戏为之一,给自己找的无理由的接口为之一,还有什么呢。漫无目的的幻想?不切实际的计划?混乱的生活?

人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物了,然而我正在与人渐行渐远。有多久没有认识新的人类个体了?有多久没有试图走进一个人类的内心了?我在无意义的事务中浪费着人。

永恒遗物是timeless relic在dota里的翻译。其作用是增加debuff时间与技能伤害。我希望我也有一个,然后用来增加对自己的debuff时间与技能伤害。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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