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雨后初晴的秋天。
天幕边依然挂着一层浅淡的雾霾,大抵是供暖导致的,然而也不甚沉重,只是堪堪作为一种现代性的提醒。十一月的阳光还带着穿透叶隙的能量,铺在地上和落叶交织成温和的光斑。时而有银杏叶旋转而下,反射的光让人想起蝴蝶布满鳞片的翅膀 – 大概是在梦里见过的吧,金色的蝴蝶。
于是午休多走了一小段,没来由地想起一句粤语广告词“日日是好日”。这样的日子大概算得上好了,只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大约都应该在铺满银杏落叶的林子里漫游;然而走在成府路上的人大都行色匆匆。走得缓慢的盯着手机;从我身边擦身而过的人谈论着美国大选;前面不远处,一位大哥好像在和律师商讨合同纠纷的事宜。人们忙忙碌碌,也没什么不好吧。我或许应该假设大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光景,于是午休出来散步偶遇北国秋天的这一点微小的幸福,已经作为基准线被这里的人纳入了生活的恒常之中。但愿如此。
然而日日是好日,是不是也就约等于日日不是好日呢。
小楼说,期待我写出在中国的《瓦尔登湖》。那天很多人说了很多期冀,唯这一句盘亘在我的脑海里。我本来厌恶各种形式的期待,以为都是各类试图以主观意愿改变其他客体的 “目的性”的外在表现;然而这一句却像是一颗从树上滚落入湖中的松果,于是那一片本来阒静无声,乃至虚渺无形的湖面开始泛起一些具象化的波纹。肯定不会是《瓦尔登湖》,我想,但它就在那儿。类似在深海歌唱的人鱼。
读完了《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依然还是会有久违的共振感,如同会见一位多年不见但是心灵相通的旧友,然而村上还是选择了对部分隐喻加以阐明。于我而言,这样的解释有一种“担心曾经建立的连接因为久不维护而蒙尘生锈,因而小心擦拭、上油润滑后才能重新启用”的微妙的违和感。翻到后记方才明了:原来此书的核心在1980年已经完成,于是这样的违和感得以解释。他与世界的连接大概也被什么扭曲变形了吧,我想,而且能有这力量的,也只能是时间。但好在这样的扭曲不严重。
“正如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所说,一个作家一辈子能够真诚地讲述的故事,基本上是为数有限的。我们不过是把为数有限的这些主题,千方百计地改头换面,改写成种种不同的形态而已——也许不妨如此直言相告。”作家的一生大抵只有一部作品。或者不如说,作家一生都在试图把自己的不同的面投射在这个世界上,碍于发表的要求,勉强给它们起了不同的名字;这样的投射同时也是一种连接。连接、断裂、分解、重构。《末日松茸》里用Contamination来表达不同结构的互相侵染融合,我以为妙极:本词来源于拉丁语的Contaminare;词源上,con代表共同,tangere则是触碰。共同触碰,结果是污染。(顺带一提,译者在本书中将其译为交染)人与世界,人与他人,无外乎也是在此种交叉感染中建立着连接,而新的连接会建立在旧感染清除后的病灶之上,类似山火后冒出的松茸。
我想象真正能被称为作家的人会如何面对所谓的文学批评。大概是一笑而过吧。带着自我投射的文字,画作,音乐,倘若一板一眼分析其技法动机,之后再被冠以“精妙绝伦”或者“粗鄙不堪”的判词,只会让人喟叹点评人与美的生疏。资本世界与美的固有世界是疏离的:其所谓的价值论断,将一种构成世界的基本粒子,一种能与人类心灵直接共振的奇妙元素,一视同仁地用能交换面包和牛奶的一般等价物直接成比例标注。因而人也被类似地明码标价,也就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当然,并不是说牛奶面包不重要,只是它们和构成美的元素之间有根本的不相容性。
又想到《死亡诗社》,以死亡发出的对美的宣告,最终也被抹杀在了对美本身的肢解和标价里。而我们在现代性里生活,也就意味着默许了自身被其肢解的权利。也许我们每天已经在被反复切割了吧,只是人心已经变得过于驽钝,或者斫人的剑已经变得过于精妙了。
“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可是,还有其他选择的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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