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上周的某一天。
做完了手头上的工作,整个人放松下来的那一瞬间,饥饿感就立刻占据了我刚刚变得一片空白的大脑。对于还没完成机械飞升的人类来说,连觅食这种基本的生物本能都会被工作暂时压制,也许这就是现代社会的强大之处吧——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的人们是确确实实地“被机械化”了。科层制下标准化的工作岗位,流水线上一成不变的操作流程,甚至连大街小巷的食肆也都是千店一面的连锁,而店家还多半以“严格的品质管理”作为自家的卖点。
于是想起了《孤独的美食家》,脑子里也很合时宜地响起了五郎进入觅食状态时标志性的bgm。一直羡慕剧中的五郎能若无其事地进入任何一家相中的饭馆,不管是女性顾客青睐的甜品店还是熟客满座的家庭餐厅——对于一名孤独的美食家来说,只要克服尴尬踏进了一家餐厅的门,你将在接下来的短暂光景里成为世界的主宰:你将如同君王巡视领土一般巡视眼前的菜单,你将有近乎奢侈的充足的时间来模拟出每一道菜的可能口感,你将全权让你的胃与直觉做出选择而不用顾忌到他人的口味,你将能在品尝完每一道菜后做出你的最终判决——这种短暂的、只属于自己的无上权力,是每一个吃货难以拒绝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盛宴。
羡慕五郎的还不止这一点。不管是哪个时代,食物都是记忆的最好载体之一,而剧中的那些店面也大多泛着经由时间打磨后的珠光。这种店子往往有一种朦胧而美妙的氛围,混杂在油脂、香料与火焰碰撞散发出的香气里,仿佛能将小店几十年来见证的记忆化成云雾,萦绕在每个走进店里的客人的四周——于是客人也被接纳进了这段记忆里,并且最终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走进这样一家老店,学着边上的熟客点上一份隐藏的招牌,时间的厚重感会同菜品一起被品尝回味,也算是一种美食以外的精神享受。
于是又想起这些年里邂逅过的小店们。纽约某个街角装潢老旧的小面馆,店面极小,店里摆着关公像和假蜡烛;去的时候不是饭点,只有一位独自吃面的女生,大概也是和我一样孤独的美食家吧。香港上环一个几乎没有过路人的深巷里,露天架着的大炒锅里食材噼啪作响,炒饭的香气弥散在整个街区,带我来的本地同事和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粤语聊着天。重庆一个军队家属院的边上,简易大棚底下架着十多口火锅,店里除了我和朋友每人都说着重庆话,店主的大黄狗熟练地在桌席之间搜寻着残羹冷炙。还有洛杉矶老旧购物区里的拉面馆,旧金山唐人街上的粤菜馆,武汉家边装修简陋的飘香鱼,北京某处泛着时代气息的90年代食堂一般的牛肉面馆,东京涩谷小巷里招牌不起眼的神户牛肉铁板烧…这些带着温度和香气的记忆,揉进这么多年在异乡奔走积攒的丝丝缕缕的乡愁里,总让我生出些许感叹 —— 店里的熟客当然是幸运的,因为小店依然续写着属于他们的味觉记忆;而我回忆里故乡的那些小店,却大多随着时代的变迁永远地留在了时间轴的另一侧了。
21世纪初小城市的机关大院,大概是计划经济时代最后的缩影之一了。院外灯光晦暗的国营商场即将被资本时代的连锁超市取代,院内集中供应、凭票打水的开水房也难逃被拆除改造的命运 —— 而开水房外的大空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帐篷底下的早餐摊子已经开始飘出阵阵勾人的美妙气味。早餐是湖北美食的灵魂,也是对湖北这个文化交汇碰撞之地“九头鸟”性格的完美写照 —— 各类本地与外地的早餐样式几乎都能在湖北的任何一个地市找到,一个月内每天早餐不重样,在湖北轻轻松松就能做到。机关大院作为一种微缩版的城中之城,配套设施样样齐全,当然也少不了早餐铺子们的一席之地。豆腐脑、千层饼、锅盔、牛肉粉、早堂面、面窝油条、米圆子、块子… 种种早餐门类,列举下去大概能单独分出整一段来。
这其中,让我记忆最为深刻的,当属那家只存在了很短一阵子的一家馄饨铺子。这是一家甚至没有固定摊位的手推式的小摊,然而他家的三鲜小馄饨却是我记忆里第一等的早餐。当天包出的小馄饨在翻滚的汤锅里上下跳动着,不出片刻便被盛出,撇进搪瓷碗中清澈透亮的汤里;面香、汤的香气混合着隐约的肉香,让我总是不顾汤还滚烫着也要立刻舀出一勺。汤水浸着的的小馄饨玲珑剔透,半透明的馄饨皮下是淡粉色的馅儿,虽然不大,但正好是那个年龄的我带着汤能一口吃下的量。连着吹了几口气便急不可耐地吃下一口,馄饨皮入口即化而又煮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的绝妙口感,加上鲜肉馅与咸鲜汤底的完美配合,让我就算是被烫得龇牙咧嘴,也还是停不下地把馄饨往嘴里送。这时候如果妈妈在身边,一定会让我慢点吃别烫着 —— 然而她大概不知道,馄饨皮泡久了会变得太软,因而馄饨最好吃的时候永远是刚刚起锅的那一瞬间吧。等到馄饨终于吃够了,碗中的汤也差不多到了完美的温度:再热几分就烫得无法下口,而再冷几分就失去了热汤最为美妙的鲜味。等到碗里的汤见了底,碗底剩下的每一片虾皮都被我收拾干净,这顿早餐才算是真正结束。对于湖北人来说,不过早,一天不能算真的开始;而有这样的馄饨来过早,这一天的基调就已经定格在好的那一面上了。
可惜能吃上这样的馄饨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大棚整改拆除,原来的早餐摊子们变成了工地,最后又变成了篮球场;这家馄饨自然也不知去向。空旷的广场再没了早餐的烟火与喧闹的人声,诡异的安静与记忆格格不入,甚至有一瞬间会让我怀疑起现实的真实性。时间的箭头只会指向前方,旧宅、猫、日记本与小人书,都被这名为时间的不可抗力从名为童年的幻象里生硬地扯出,当然,也包括了这间馄饨铺,当然,也不止这间馄饨铺:大院门口的包子店一口一个的汤包,包子皮比小笼包的略厚实,但把肉馅和鲜而不腻的汤裹得正好;街对面的猪肝汤,隔着小半条街就能闻到香味,和隔壁店里脆脆的千层饼简直是绝配;少年宫对面老旧的水饺馆,最妙的是手工水饺略硬的饺子皮与带着蒜香的蘸料的完美搭配,在不知道多少个学完游泳回家的夜晚填饱了我挑剔的胃…这些或许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铺子,在我的生命里悄然而至又悄然而去,最后都融进了我埋藏在故乡的一片灵魂里,只属于味觉的那一部分。
也不算太坏吧,我想。至少我曾经拥有过这些让我无比幸福的、热腾腾的、香气四溢的回忆,让我得以在走进那些泛着相似气氛的小店的时候,能短暂地与店内的食客们共鸣,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那个在馄饨铺前流着口水的贪吃小孩;让我在这样一个乡愁乍起的难眠的夜晚,想到这些曾经带给一个吃货最简单的快乐的食物,依然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是,肚子却是确实地饿了。明天晚上再出门去探店吧 —— 今晚,就只能希望记忆里的馄饨在梦中来安慰我挑剔的味蕾了。
于2021年4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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